约莫一个时辰后,窗外景象逐渐开阔,人声渐稀,代之以旷野的风声和更清晰的车马粼粼之声——已出了外城。
云青忽然开口,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:“我们走陆路,先向西,过潼关,入蜀,再折向南,经黔中,最后入滇。这条路绕远,但关卡相对松懈,商旅众多,易于隐蔽。”
阿洙点头,目光却落在云青膝上摊开的一卷粗糙皮纸上。那是他凭记忆绘制的简略路线图,上面标注了山川河流与几处红点。
“西南形势复杂,”云青指尖点在地图滇南区域,“朝廷直辖之力薄弱,多赖土司自治。各族杂处,言语风俗各异,且多信奉巫蛊秘术。我们此行目标‘归墟之眼’,按秘档所示在澜沧、怒水、金沙三江隐脉交汇处,此乃地理大略,具体方位恐怕唯有深入当地,方能探知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阿洙:“秘档提及‘阴阳守护’,‘阳者掌引,阴者司镇’。你对此……可有什么特别的感应或记忆?族中长辈,可曾提过类似说法?”
阿洙凝眉沉思。
幼年记忆本就破碎,大火之后更是刻意封存。她努力回想,只有些模糊碎片:祭祀时,似乎确有不同装扮的祭司;母亲哼唱的古老歌谣里,好像有关于“水引”和“波定”的词句;还有……族长爷爷那根从不离手的、顶端镶嵌着深蓝色石头的木杖,据说能“安抚波涛”……
她将这些零碎的记忆慢慢说出。
云青听得很仔细,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叩。
“安抚波涛……‘司镇’……”他沉吟道,“若你所感为真,你这一脉,或许偏向于‘阴’属,主‘镇’。而‘阳’属掌‘引’者……”他目光微沉,“恐怕已落入他们手中,或是他们正在全力寻找的目标。阴阳合一,方能真正‘引导’并‘控制’水魄之力,这或许是比单纯血祭更‘高明’、也更危险的法门。”
阿洙心头发冷。
若真如此,她的价值或许比单纯的“钥匙”或“祭品”更大,但也意味着,想要真正掌控水魄之力的人,绝不会放过她。
“我们必须先一步找到‘归墟之眼’,”她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无论那里有什么,都不能落到他们手里。”
云青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决绝火焰,点了点头,收起地图。
“路途漫长,你先歇息。脚若不适,随时告知。”
阿洙确实感到疲惫。
连日精神紧张,今晨又早早起身,此刻在单调的车马颠簸中,倦意渐渐上涌。她调整姿势,小心地将伤脚放平,背靠着微凉的板壁,闭上了眼睛。
骡车行了整整一日。
晌午时分在官道旁的茶寮简单歇脚,老陈头去喂马,云青买了些热汤饼子带回车上。饼子粗糙,汤也寡淡,阿洙就着参茶勉强用了些。
午后日头渐毒,车厢里闷热起来。云青将两侧车帘卷起少许通风,自己侧身坐在靠窗位置,大半身影挡住直射进来的阳光。
阿洙昏昏沉沉地睡着,却又睡不踏实。伤脚在颠簸中不时抽痛,梦境也光怪陆离——时而是在桑梓庄黑暗的囚室磨绳,时而是藏书楼里暗金色文字蔓延的皮卷,时而又变成幼时记忆中那片被火光与巨浪吞噬的海岸……
她惊醒时,额上都是冷汗。
一睁眼,正对上云青投来的目光。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块浸湿的布巾。
“做噩梦了?”他将布巾递过来。
阿洙接过,冰凉的湿意贴在额头,让她清醒了些。“没什么……只是些旧事。”
云青没追问,只道:“前面快到潼关了。今夜在关前镇子歇脚,明日一早过关。”
阿洙看向窗外。日头已西斜,远处地平线上出现连绵山峦的轮廓,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。
潼关是西出京畿的第一道险关,盘查向来严格。
“过关……可有把握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