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小说

第七小说>赵尔丰:雪域将星梦 > 第十四章 赵大帅以退为进(第3页)

第十四章 赵大帅以退为进(第3页)

“伯英!”年轻气盛的颜楷实在看不下去了,不满地看了赵尔丰一眼:“啥子事那么深沉?我们即刻以军政府的名义发份‘告全川人民请解散同志会停止战斗书’下去,保险解决问题。同志会是我们自己的人嘛!只要讲清道理,肯信哪个就油盐不进!未必硬要开红山(杀人)才弄得平?我就不信!”毕竟是大学士,颜楷的话不显山不露水,却棉层有针。张澜连连点头,捋着颌下一部美髯,得意地拿眼去看赵尔丰时,他像是被锥了一下似的一怔。豹眼一下张开,看着颜楷,面露凶相,简直要吃人。可是凶相一闪而逝,赵尔丰很快恢复了镇定。又眯起了眼睛,用手捋起胡子,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。实际上,赵尔丰尖起耳朵在听。此一时,彼一时矣,赵大帅现在要韬光养晦。

在座的老爷们听颜大学士如此一说,豁然开朗,来了精神,都说对。都是些文章高手,满肚子锦绣,个个出口成章,纷纷附议,什么:“今全川政治上之变动如此其大……保路同志会之目的,实已贯彻无阻……若犹冒进不止,必至使祸毒日延日广,大局日坏日甚……”

“……保路同志会之事已完,则斯会可以终止……”

七嘴八舌间,一篇锦绣文章已见雏形。新任都督蒲伯英心好,见赵尔丰坐在一边受冷落,特别是受到颜楷奚落后气呼呼的样子,便说:“季帅,我们在这儿再凑一凑句子。你老是不是请回督署去休息?”赵尔丰这就缓缓站起身来,什么也不说,在吴钟容、朱庆澜等人的陪同卞,径直往门外走,蒲伯英亦趋步去送。他们两人走在一起。卸任的大帅穿的是闪光缎面长袍,脚蹬一双朝元黑布鞋。年过花甲的他,身姿笔挺,一副虎死不倒威的样子。即将上任的蒲伯英西装革履,走在赵尔丰身边,步态却远不如人家沉稳。他们一老一少,服饰对照鲜明。然而,相同的是,他们颈后都拖有一根又大又长的辫子。

赵尔丰坐进八人抬大轿,在卫队簇拥下,缓悠缓悠沿着长街向督署方向而去。平时很爱掀起轿耳,打量街景的他,今天却将头仰起,靠在舒适的软枕上,闭上了眼睛。大轿颤悠颤悠,很舒适。即将卸任的赵大帅心中却是空落落的,头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人——仪态端正,能言善辩,满口京腔的端方恍若眼前。其人字午桥,满洲正白旗人,时年五十岁;历任直隶霸昌道、陕西布政使、陕西巡抚、湖北巡抚、代理两江总督等要职。一九零九年在直隶总督任上,因在东陵偷拍慈禧葬仪,被摄政王载丰免职。一九一一年初,被朝廷起用为川汉、粤汉铁路大臣。一心想当“四川王”的他,在四川保路运动一开始,就同盛宣怀勾结,百般中伤自己;千方百计取而代之。机会终于来了!朝廷终于命他从湖北率新军一标(团),大约一千二百人,入川镇压保路运动,接替川督职……然而,想象着端午桥得到自己将政权拱手送给立宪派人,成都成立军政府的消息时,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,心中不禁产生了一阵报复的快意。哼!端午桥呀,你毒我更毒!你狠我更狠!转而又一想,心中不由得又涌起一阵悲哀和怨愤,端午桥呀、端午桥!你若不逼我,事情何至于此?现在好了,弄得来你我两败俱伤!我赵尔丰交了总督权,但还可以退回我的康区去!而你只怕夔门好进,进来就不好出啊!弄不好,将死无葬身之地……赵尔丰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自怨自艾的忧思中,回到督署的。

辛亥年(1911)十一月二十七日午后,几朵鸭绒似的薄云,挂在红墙黄瓦,极似北京天安门的成都皇城上空。城中间那扇高大厚重的拱圆形的城门洞侧,破天荒地挂出了一个白底黑字的“大汉四川军政府”大牌子。市街上,到处的商店前、民居屋檐下,都斜挑起一根竹竿。杆上挂起的白旗上,中间署有一个鲜红的“汉”字,十八个黑色的圆圈环绕在它周围,象征与川省相邻的中华大地上的十八个省份。秋风中,它们哗啦啦地飘舞得很欢势。

古城成都的两百多条大街小巷内,居民们无不站在这陡然挂出的军政府的旗帜下议论纷纷,不无惊异。

“这旗子咋怪眉怪眼的,大圈连小圈的,啥子意思?”

“蒲伯英他们搞的啥子名堂呢?赵尔丰还在督署嘛,咋就成立了军政府!安逸!现今成都有两个政府,叫我们听哪个的?”

“天无二日,国无二君。以后还够得扯,哭的日子怕还在后头!”

“明明是旧瓶装新酒嘛!赵尔丰虽说是下了台,他的大将朱庆澜还不是掌着我们的刀把子?”

“这样的军政府拿来捞球?走啊!”于是,人们散了,各走各的路,各做各的事,并无多少热情。军政府虽然成立了,却像谁往死寂的湖水里扔了颗小石头而己,连响声都没有溅起一个。

夜幕降临了。

天上有苍白的月四周有缥缈的黑云。惨白的月光不时洒向在战乱中颤栗不已的资中县城,显得格外凄清。天刚擦黑,家家便关门抵户。到子夜时分,浮云遮月,笼罩在黑暗中的县城,寂如坟茔。

夜深时,通往东大街钦差大臣端方临时行辕那条鸭肠似的小街上,黑影憧憧中,晃动起不祥的身影。约有百余人,正鱼贯而来,神情警惕。他们个个窄衣窄袖,有的手握大刀,有的手握张着机头的连枪。一看就知道,这是支训练有素的部队——他们是端方兄弟带进川来的鄂军,足有一团,是新军。这支新军在武昌时就倾向革命,及到到了重庆,得知武昌起义已经成功,深受鼓舞,暗中串连,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今夜,他们得知成都方面军政府成立的消息,觉得时机已到,决计暴动,趁夜前去取清廷重臣端午桥的命。

钦差大臣端方这时尚未安睡,他呆呆地端坐桌前,对着一支似在流泪的红烛黯然神伤。川省总督职像是他的招魂幡。在京领命后,月前,他带陈镇藩团不顾一切地由鄂入川,晓行夜宿,乘兴一路向成都紧赶慢赶,恨不得早一天赶到成都,戴上他昼思夜想的川督红顶子。到了资中,离成都不过两三百里了,因情况不明,只好暂停前进。今日赵尔丰宁将川省交乱党不与自己的消息接踵而至,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!同时发现部队不稳,自己进退维谷了,捉襟见肘,没有办法,只好大话哄人,竭尽笼络之能事。今天中午,就在他得知“大汉四川军政府”成立消息,预感到大祸临头之时,采取措施,倾其银钱,要火伕上街买回猪羊,宰杀后犒赏官兵。宴席上,他让其弟端锦代表自己向一千二百名鄂军官兵致词:“诸君追随我们至此,甚为辛苦。”端锦笑微微地:“现在,我们不去成都了,打算折道去陕西。为略表微忱,愿酬劳大家白银四万两。若能同至陕者,另有重赏……”知道端锦在大话哄人,官兵门讪笑:“那你把四万两银子拿出来兑现再说呀!”端锦支吾:“现在钱不够;到陕西后保证兑现!”底下起哄:“拿不出钱,我们不去。”说罢,一哄而散!情知不妙,端方赶紧召集身边卫队训话,竭尽威胁利诱之能事。但是,卫队就靠得住吗?他感到会有什么事要发生!

内心有一种没落的空虚和恐惧。端方处于一种无可奈何的观想中。我端午桥活到这把年纪,什么事没有见过、经历过?未必这次就过不去了吗?五十岁的男人,正是大展鸿图的年纪啊!可是,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在四川,真是死也不会瞑目啊!其实,自己是完全可以不来四川的。不来四川,哪会有这样的灾祸?可是自己被诱人的四川总督桂冠迷了心窍,一头钻进了盆子底,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。后悔,来不及了!悲哀……他正沉思默想间,“啪!”地一声,红烛爆了一下,摇曳不已,好像要熄,屋里的光线更趋黯淡。陡然一惊。深信命运的他,看着这支似要熄灭的流泪的红烛,无限伤感。渐渐,他的眼睛湿润了。一颗颗泪珠,顺着他白净的脸颊慢慢往下滴。“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,生死有命!”他心中喃喃自语;神志有些昏乱。他的手慢慢伸出去,在桌子上的暗影里摸着了酒壶,“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”他的嘴对着壶嘴,慢慢仰起头;一口一口地呷着绵州大曲酒……他醉倒在桌上了。

“咕咕——咕!”钦差大臣行营门外,轻轻响起了三声清脆的鸟鸣——这是起义鄂军突袭队向作为内应的门内卫队发出的暗号。

“咕——咕咕!”随着门内发出的三声暗号,钦差大臣行营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轻轻开了。军官任永生、卢保汉率领着突袭队一涌而上。卫队长杨毓麟闪身而出,向突袭队官兵们指示了端方兄弟的卧室。突袭队员们立刻准确地向端方、端锦的卧室扑去。

“哥、哥,快来救我!”当端方被军官刘怡风等人五花大绑,从卧室里推到花园里时,只见住在对面屋子的弟弟端锦也被五花大绑押了出来。他们兄弟被起义官兵押到后院“天上宫”殿前丹墀下。夜幕沉沉,惨白的月光时隐时现。不远处传来霍霍的磨刀声。平时作威作福,不可一世的钦差大臣端方,自知死在今日,吓得魂飞魄散。他向挺刀举枪,环绕在自己身边,怒目相向的官军们哀告道:“我平时待诸君不薄,今夜何故如此?”

官兵们纷纷愤然作答:“你待我们固然不错,但哪里是真心?不过是把我们作为你手中的工具而已!”群情激愤中,身材高大,一脸络腮胡的标统陈镇藩大步走了过来。

“端午桥,我要让你死个明白!”陈镇藩用手指着五花大绑的钦差大臣:“今天你们弟兄遭此劫难,实因你们先人种下的祸根。当初,清军攻下扬州、嘉定后的大屠杀,我们怎能忘记?汉人不愿剃头者,你们格杀勿论。读书人写错一个字,轻者坐牢,重者杀头,甚至株连九族。二百年的血债,是该偿还的时候了!”

“陈标统!”端午桥昂起头犟嘴,“先人的罪恶,不该我端午桥偿还!”

“那就说你吧,你端午桥也是死有余辜!武昌起义,天下响应,你不仅不回师响应,反而百般封锁消息,想将我们带去河南,与那里的清军会合,镇压革命!及至到了今天,你死到临头还想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。”说到这里,陈标统提高了声音:“今日之事,公仇为重。不诛你等丑虏,不是黄帝后裔!”说完,一挥手:“执行!”

下级军官任永生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军刀走上前去,对端锦连砍数刀,端锦方断气死去。陈仪亭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指挥刀走到端午桥背后,先伸手在端方肩上猛地一拍,喊一声“看刀!”就在端方下意识地将颈子一挺之时,陈仪亭将刀高高一举,狠劲往下一劈。倏忽间,只见寒光一闪,直直射向端方的身体。端方猛地一抖,便被从肩到胯斜斜地劈成了两段。起义官兵再割下端方、端锦兄弟脑袋,装进盛着石灰的子弹箱内;一千二百余名官兵连夜剪掉辫子,宣布起义;当夜,整座资中县城都闹翻了。天明,陈镇藩带着起义的一团鄂军,离开资中,朝着家乡湖北方向大步而去。

当端方兄弟在资中被起义鄂军诛杀的消息传到赵尔丰耳中时,是第二天早晨。巡防军统领田征葵奉命准时来见赵尔丰。刚绕过假山,赵尔丰已从书房中快步走出,降阶相迎,“田统,快请!”他脸上挂笑,亲热地执着目前这个唯一亲信将领的手。

他们进了书房。巡防军统领在太师椅上落坐后,赵尔丰亲自泡了一碗盖碗茶递到他手上,算是殊礼。

“哎呀,大帅,”田征葵受宠若惊,赶紧站起身接过茶船,“这真是折煞部下了!”田征葵年届半百,武举出身。穿的是传统的边军服装,黑纱包头,青布战裾。肩挎德造二十响连枪,腰挎宽叶宝刀,粗眉凹目,身材高大结实硬朗,鼓筋暴绽,满脸络腮胡,身手健捷,看人目光凌厉。一看就知是个心狠手毒,敢想敢干的人。

“快请坐,我们不是外人。”赵尔丰挥了挥手,示意田征葵不必虚礼,一边捋着银须,神情沮丧地问:“端午桥遇难的事知悉了吧?”

田征葵点了点头。赵尔丰不断叹气,“哎——!”他长嘘一声:“端四爷若直到成都,凡事同我商量,何至于此?”

“事情都是给端午桥搞坏了!”田统领恨恨地说:“端方若不逼大帅,大帅不会交权;大帅不交权,他端午桥就不会丢命。”

“端方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。不说他了!”赵尔丰摇摇手,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。抬起头来,用审视的眼光看了看亲信,沉默半晌后,问:“明天的事,都布置好了?”样子很有些不放心。

“好了。大帅放心,万无一失。”

“兵变现场谁指挥?”

“大帅卫士、亲信张德魁。”

赵尔丰低头沉默半晌后,“嗯!”了一声,他对于田征葵办事还是放心的,不愿多问。想了想,又抬起头,用一副阴鸷的目光看定自己的亲信,叮嘱:“征葵你多年带兵,我深知你做事稳慎细致。不过,还是要切记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蒲伯英书生一个,毫不知兵,明天是我颠覆军政府最好时机。若此举成功,你我前途一片光明,若是失败,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。嗯?再想想,看还有无考虑不周之处?”

“容卑职向大帅细细禀报。”田征葵的头向赵尔丰凑了过去。

“嘘!”赵尔丰做了一个手势,示意他不忙说下去。站起身来,亲自上前拉开门。头伸出去,弓起身子左看看,右看看,确信无人后,再关上门,坐到田征葵身边的太师椅上,头凑过去,模样很诡谲。

他们开细细商议,窃窃低语。赵尔丰同他的亲信田征葵对第二天的兵变细细策划了几乎一天,连午饭都是叫下人送进去吃的。

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